谁管世界会不会毁灭,我要看到血流成河!《恶意如何带来正义》

 

文|Simon McCarthy-Jones

译|郑焕昇

  选举是极适合恶意现身的场合。政治是我们争辩何谓公平的地方。主观认定的不公不义,跟有人跑在我们前面,会导致我们怒火中烧,而那正是最核心的政治情绪。这也有机会触发反支配恶意。在政治领域中,反支配恶意可以以「唯恐天下不乱」的型态现身,其後续效应具有潜在的灾难属性。政治也是我们设法跑在别人前面的地方,为此我们可能会搬出支配型恶意来达成这个目的。害怕报复通常会让我们不敢恣意挥洒恶意,但在不记名的选举里,我们可以躲在帘子後面投票。隐身在名为匿名的暗处中,恶意便会挣脱枷锁。

◆◆◆

  希拉蕊.柯林顿是为自己拉票的高手。事实上就普选而言,她的吸票能力比川普强上将近三百万票。只可惜川普的选战团队、媒体报导、民主党、俄罗斯政府,甚至是柯林顿本人,都共同拥有一种让人不要把票投给她的本领。柯林顿在二○一六年的败选不是单一原因造成。我更不会说她没赢完全是恶意害的。但话说回来,如果要认真回答「当时发生了什麽?」,那我们自然不能对恶意政治的影响力视而不见。

  从外部观察美国政坛,二○一六年的总统大选似乎就是一场惩罚游戏。不过分地说,当选民走进圈选处的瞬间,他们心里想的不是「我应该支持谁?」而是「我应该伤害谁?」这种惩罚,主要锁定的对象是希拉蕊.柯林顿,而且对川粉来说,这是种代价相对低廉的惩罚。至於不那麽死忠的希拉蕊选民,则可能直接就不去投了,因为这种惩罚的代价相对高一点,毕竟你总是得花时间跟精力出门前往投票所,才能把票投给包括绿党代表吉儿.史坦(Jill Stein)在内等第三方候选人。惩罚代价要更高一点,就是由希拉蕊的支持者投票给唐诺.川普,即便川普当选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美国跟全世界,他们也在所不惜。以上三种惩罚似乎都可以在二○一六年的大选中看见,所以我们可以说那年的选举就是选民在「赌蓝」希拉蕊。

  有人或许不相信有人会不按照自己的最佳利益去投票。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有不在少数的未过半选民使出了恶意。为了建立一项事实──真的有人为了恶搞希拉蕊而投给川普,或至少在投票行为上考虑到对希拉蕊的不爽——我们必须知道两件事:首先,真的有人发自内心想惩罚希拉蕊;其二,这些人明知投给川普不是他们所愿,而且可能损及伤害到他们自身的利益,但还是这麽做了。这两件事都有证据可循。

  首先,我们可以来看看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所做的出口民调,当时记者问了选民:你们对自己投下神圣一票的候选人,有什麽看法?结果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对投票支持的候选人并不是很有感,甚至说他们根本就对投票支持的候选人有疑虑。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投票给这样的人呢?很简单,他们更讨厌这个人的对手。在有以上感觉的选民当中,投给川普的有百分之五十,投给希拉蕊的只有百分之三十九。换句话说,选民因为讨厌希拉蕊而投给川普的机率,要大於他们因为讨厌川普而投给希拉蕊。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民调得到了类似的结果。他们的研究发现在投给川普的选民当中,百分之五十三说,与其说他们是支持川普,不如说是反对希拉蕊。这一点与之前的美国大选可以说是天差地远。在二○○八年欧巴马对决麦坎或二○○年布希交锋高尔的选战中,不分阵营都有大约六成选民表示他们的投票行为反映了对候选人的真正支持。很显然,二○一六年选战的主轴是惩罚,但那是种高成本的惩罚吗?

  乍看之下是的,因为根据我们的第二项标准,有证据显示某些人投给川普时,很清楚这麽做会使他们付出代价。比方照理说,你不应该觉得自称川普胜选会让他们心情不好的那群人里,会有人投给川普,但这群人中确实有百分之十三投给了川普。同样地,你也不该觉得说川普当选会让他们担心的那群人里,会有人投给川普,但这群人当中确实有整整三分之一把票盖给了川普!最後,有三分之一的选民说他们会因为川普入主白宫而觉得害怕,而这当中也有百分之二投给了川普。

  这些资料显示,很多人承认即便川普当选会让他们不爽、担心、害怕,却还是把票投给了川普。有相同疑虑而把票投给希拉蕊的人,则显得比较少(比含泪投给川普者少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所以说,有人明知自己会吃亏,但还是为了想惩罚他们更讨厌的希拉蕊而把票投给川普,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投给川普是出於对希拉蕊的恶意。

◆◆◆

  事实上,在明知川普会惹出麻烦但还是把票投给他的选民当中,也有些人的动机不是对希拉蕊的恶意。我们可以从选民的现身说法中看出这一点。一如某位投给川普的民众所言:

  我内心的黑暗面想看看川普当选会是怎样一幅光景……某种改变是必然的,甚至可能是纳粹式的改变。大家都想看看那种很夸张的事情发生,就像电视实境秀那样。四海一家或世界大同,是不会有收视率的。你就是想看到血流成河。

  同样地,一名支持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极左选民表示,「老实说,我想投给川普——不是因为我认同他的任何说法,而是因为我宁可看到眼前的一切付之一炬,然後再来个重开机」。

  我们不见得能理解上述选民的意见(稍微有一丁点历史常识的人都不应该有一丝丝支持纳粹式改变的想法),但像这样的看法我们绝不会陌生。就像布鲁斯.韦恩的管家阿福在二○○八年的蝙蝠侠电影《黑暗骑士》里,曾经有过这样一句知名的台词:「有人就是想看着世界陷入火海。」

  想看世界陷入火海的欲望,乍看之下很像是恶意。确实,短线上这麽做可以说损人又不利己,但长线而言,这说不定会符合某些人的利益。近期针对人性对混乱的需求而进行的一项研究,指向的就是这样的结论。这份由丹麦心理学者麦可.班.彼得森(Michael Bang Petersen)所主持的研究始於去观察人在网路上散播政治谣言的动机。彼得森的结论是人这麽做,不光是因为此举有利於自身的政党,或可以伤害「假想敌」。他认为人这麽做是因为人不爽於社会现状与自身的处境。

  为了测试这个假设,彼得森偕同事拟出了一份「唯恐天下不乱」的问卷,当中包含这样的叙述:「我会因为天灾袭击别国而涌上一股兴奋感」、「我会幻想天灾诛杀大部分的全球人口,以便少部分的人类可以重新来过」,还有「我觉得社会应该一把火烧乾净」。他们接着让美国人、丹麦人、非西方人都做了问卷来观察他们对上述说法的回应。

  首先我们该注意的是,有多少人为这些极端言论背书。百分之十的人同意一把火烧了这社会也好。两成的人同意社会制度面的问题无解,所以我们应该砍掉重练。在问卷中愈是显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就愈可能上网散播谣言并存有在社会运动上诉诸暴力的心态。

  所以说现状是怎麽回事?彼得森认为希望看到混乱的心态,代表我们渴望如白纸般重来。会这麽想的人,也往往是那些可以从现状崩溃中受益的人,是那些追求地位而不可得之人。彼得森的团队认为引发混乱,是遭边缘化之野心家想放的大绝,而他们也提出了与这种看法一致的证据。想看社会陷入混乱的这种人有几个特色:年轻、教育程度低、男性。另外就是孤独感较高,还有社经阶层较低下的个人,也会较易成为这一种人。

  彼得森的研究显示社会的边缘化,最容易让有能力於反社会处境中活下来的人产生反社会的心态,而这些「能力」包括微弱的同理心与(男性)较强的体力。再者,彼得森认为贫富差距的扩大与民众对民主制度跟生活品质的不满,都跟造成唯恐天下不乱心态背後的过程有关。这些过程一面让人想往上爬,一面让往上爬的人感觉心力交瘁。为了拆除这颗炸弹,我们必须确保每个人都有尊严,都多多少少与社会有相同的利害,也都想为了某种有利於社会的神圣价值去奋斗。

  关於选民为何含泪投票给川普另一个或许较无根据的论点,源自哈佛商学院拉法尔.迪.泰拉(Rafael Di Tella)与胡立欧.罗腾伯格(Julio Rotemberg)所共同提出的「菁英背叛」(elite betrayal)理论。这两位学者的想法始於一项观察,那就是有得选择的话,人会宁可被命运玩弄,也不会想被人占便宜。由此如果你在意政府贪腐,你就会宁可投给能力平庸而非精明干练的政治人物,因为无能者可能会搞砸施政而让你生活变差,但起码他们没有本事故意揩你油。

  学者在二○一六年美国总统大选的前一周,进行了以这种观点切入的调查。他们测试了对能力之重要性的强调是否会影响选民的投票行为,结果发现某种效应发生在一个似乎受到民粹思想影响的族群:教育程度偏低的非乡村白人选民。这群人有百分之六十三认为希拉蕊比川普能干。一般人会以为若接受到能力对政治人物很重要的讯息後,这群人会倾向於支持希拉蕊。但实情是,这群人投给川普的机率,反而因此比投给希拉蕊的机率高出了百分之七。在认定这代表这群选民担心希拉蕊会背叛他们之前,我们必须了解研究作者所提出的数据显示这可能是一种偶然的发现,这种理论还需要有说服力的证据去确立。

◆◆◆

  若某些人真的投给川普是为了惩罚希拉蕊,那人们想惩罚希拉蕊什麽呢?希拉蕊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属於她基本盘的自由派质疑她的公平正义。这是因为在做出道德判断时,自由派比保守派更强调公平性。我们会知道这点,要感谢强纳生.海德特的研究工作。

  海德特的「道德基础理论」(Moral Foundations Theory)认为人的道德关注围绕着六组面向:关怀/伤害、公平/作弊、忠诚/背叛、权威/颠覆、纯净/玷污,还有自由/压迫。他的研究发现不同政治倾向的人会看重不同的道德面向。这里与我们的讨论最相关的,是自由派比保守派更在意「公平/作弊」。考量到这一点,希拉蕊的竞选活动针对许多跟公平相关的议题:女权、政治献金的改革、贫富差距的缩小。

  由於自由派更在意公平,因此希拉蕊必须在民主党员面前以公平的方式赢得党代表的资格。任何违反这一点的行为都会触犯众怒。不幸的是,她没有能满足这样的观感需求。她与党内对手桑德斯的竞争导致某些人认为她胜之不武。许多桑德斯的支持者认为民主党的党中央立场并不中立。事实上,桑德斯迷认为党中央是希拉蕊派,而且一堆理由让他们不得不这麽想。

  首先,桑德斯有大量的年轻支持者没有任何政党的党员身分。在许多州,未正式参加政党代表他们无法参加党内初选投票。第二,民主党内有所谓超级代表的问题。超级代表是具有公职人员身分的党员,而他们在选择谁代表党参加大选的时候,有与一般党员不成比例的投票权重。一般党员投出来的结论,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超级代表覆盖掉。桑德斯的一名竞选幕僚回忆在民主党代表大会上:

  我永远忘不了二○一六年,在关键的密西根州初选计票过程中,桑德斯的宣誓党代表得票数—相当於从基层民主党人手中获得的选票—比希拉蕊多四票。但等超级党代表也投完票後,希拉蕊以七十六票反超桑德斯的六十七票。

  同样地,桑德斯在新罕布夏州得到六成的普选票数,但也因为超级代表制,党代表大会上的得票比变成两人平分秋色。桑德森本人也跳出来抱怨「制度黑箱」阻碍了他的提名之路。不论他的指控是真是假,这麽说的效果都将正中川普的「叙事弧」(narrative arc)下怀。

  爆料网站维基解密透过将俄罗斯情报单位提供的电邮摊在阳光下,掀起了更多的公平性争议,因为电邮中显示资深的民主党全国大会成员,很积极地在扯桑德斯的後腿,被曝光的手段包括攻击他的宗教信仰。民主党全国大会为此道歉,但民主党这头驴子已经开始分裂。

  对许多年长的女性而言,希拉蕊是女性主义的先驱。但对部分年轻女性而言,希拉蕊俨然代表的是属於统治阶级的支配者。对年轻的她们来说,希拉蕊是体制的象徵,是穿着套装,从内部保护自身阶级利益的白人。桑德斯穷追猛打的是这一点。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或许为民主党的总统选举敲下了丧钟。

  不论客观上,二○一六年的民主党初选有没有黑箱,主观上就是有百分之二十七的民主党选民这麽想。认为她赢得公平公开公正的人只有占一半。自由派选民一旦对希拉蕊的信誉产生怀疑,那就是灾难一场。

  想要让桑德斯的支持者回笼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诉诸他们对民主党的忠诚。当然,许多人原本就不是民主党的支持者,但即使只算那些民主党内的桑粉,一党之私的忠诚与否都不若自由派基於公平的道德基础来得重如泰山。亦即,想用忠诚与否去对更在意公平与否的党内桑粉进行情绪勒索,难度相当高。

  二○一七年的一份研究让自由派接触两组负向的讯息,然後观察哪一组更会让他们持希拉蕊。他们让其中一组讯息基於公平价值,当中会出现这样的陈述:「希拉蕊愿意牺牲公平与平等来达成她要的目标」,然後旁边有一幅图是希拉蕊站在华尔街的招牌旁边。另外一组讯息则是基於忠诚与背叛,其文字范例会像是:「她在班加西辜负了我们的大使与士兵」,旁边有幅图是希拉蕊身边有一个打开的信封,里面有电邮的标志。学者发现比起不忠诚的论述,自由派对不公平的指控更加倒弹,更会因此不想投给希拉蕊。

  当希拉蕊赢得民主党初选後,接着的任务就是要让党内不喜欢她的人也支持她。某些人的做法是尊重选民的自主意愿,希望用道德喊话让他们回心转意。「我对那些仍不想投给希拉蕊.柯林顿的朋友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以大局为重三思。」曾任劳动部长的劳伯.列奇(Robert Reich)写道。

  也有人采取比较强硬的态度。一个个人站出来表示民主党人不光是应该投给希拉蕊,而且必须投给她,因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这些鹰派有时候把话说得直白。「你必须投给希拉蕊。」歌手凯蒂.派芮说。有时候则说得比较隐晦。「地狱已经留好了地方,」在比尔.柯林顿政府干过美国国务卿的梅德琳.欧布莱特表示,「给那些为难女性候选人的女性。」桑德斯的支持者一听到这种发言,就都知道该怎麽投票了。这种情绪化的言论,一举触发了《英雄本色》效应。虽然部分选民,包括桑德斯的支持者,都同意他们必须投给希拉蕊,但其他人很可能会被推向投「赌蓝」票的恶意行为。

  事实上在众多桑粉之间,关於提名初选公平性的不平之鸣,在同年稍晚的总统大选阶段中,依旧延烧得沸沸扬扬。这股怒火有触发恶意以惩罚形式现身的可能,并会让出手进行惩罚的人付出高低不等的代价。某些人因此决定不出门投票,藉此来惩罚希拉蕊。勉强出了门去投票的桑粉还是主要投给了希拉蕊,但内心在淌血。只是,把「赌蓝」票投给川普的桑粉也不在少数就是了。精确地说,在二○一六年的民主党初选中投给桑德斯的选民,有百分之十二在最後的总统大选中投给了川普。如果这百分之十二的民主党选民在密西根、威斯康辛与宾州都投给希拉蕊,甚至只要待在家不投给川普,那她早已经拿下这三州,成功入主白宫了。

  这百分之十二民主党初选选民的倒戈,并不是什麽多罕见的事情。共和党的初选选民也有百分之十二最後投给希拉蕊。但是我们有理由认为转投川普的桑粉比起普通的转换投票者,动机要更加基於恶意。某些人支持川普是因为他们认同他的某些观点,但在议题与政策面上,这两名候选人的重叠处少得出奇。在初选时被撩拨起的怒气,很可能导致了一部分人投给川普来给希拉蕊难看。

  总统大选前两日,《美丽佳人》杂志刊出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如何心平气和地跟你的朋友/阿姨/姊夫沟通,说因为赌蓝希拉蕊而投给川普是一个真的真的很糟糕的主意〉。选举期间的线上评论反映了可名为恶意的情绪。「我不仅仅不会投给成为民主党代表的希拉蕊,」一名网友用双重否定说,「我还会出於不爽而投给川普,好打脸那些搞不清楚谁才是整场选举中唯一真正自由派的蕊粉。」

(本文为《恶意如何带来正义?:被误解的第四种行为,从心理学、脑科学重新解读人性黑暗面的成因,及翻转个人与社会的力量》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恶意如何带来正义?:被误解的第四种行为,从心理学、脑科学重新解读人性黑暗面的成因,及翻转个人与社会的力量》 Spite: The Upside of Your Dark Side

作者:Simon McCarthy-Jones

出版:脸谱

日期: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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